看着你(三十五)献给九月——by Lotus
那年九月,就有了初冬的味道。
连续三个月加班做实验终于成功,梁秀君终于可以休几天假。那个九月的下午,秀君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看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飞舞。这时本从屋里出来,送一个金黄头发的女孩子出去。那女孩低着头像在抽泣,本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正絮絮地劝她,看到秀君,只是用另外一只手打了个手势算是招呼了,然后下楼。
女孩的车停在楼下,上面落了不少树叶和鸟粪。本顺手抓起一把树叶帮她把门把手附近给擦干净,然后打开车门,女孩子却扑到本怀里和他拥抱起来。秀君轻轻回到房间关上门,可是仍然舍不得温暖的阳光,于是站在房间的窗前。一会儿听到汽车马达声,想必那个女孩已经走了。
本的脚步走近了,却并没有从窗前路过,而是停在了门口。过了一会儿,响起迟疑的敲门声。秀君打开门,并没有邀请他进屋的意思,直到本说“Do you have a minute? ”才让他进来。
从来没见你白天在家啊。本说。
是啊,最近刚完成一个实验,老板一高兴就给放假了。秀君微笑着问:你也要一杯咖啡么?
本盯着秀君说:用中国话说你很“虚假”,根本不是真的想留我喝咖啡的吧?
秀君一下子真的笑起来,说:中国话是“虚伪”才对!既然你不要喝咖啡,那就喝下午茶吧。
本也咧着嘴笑起来,随秀君来到厨房,顺手打开冰箱,高兴地说:有啤酒!我不喝茶,喝脾酒!你居然藏着脾酒?
秀君说:好吧,这是上次马修留在这里的,反正我也不喝。
本快乐地打开瓶盖,对着嘴就喝,喝完一口一抹嘴说:我这个人是“敬咖啡不吃吃罚酒”啊!
阳光正好移在沙发上,本问秀君是否要过来坐,秀君说不要,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说:本,我一直很奇怪,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怎么一直见你在家呢?Unemployed?
本说:我也一直奇怪,怎么一直不见你在家呢?你总是早出晚归好像很忙的样子啊。
本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你这次放假多久啊?
秀君说一个星期。
本忽然正儿八经地说:你有没有去过Hilda Lake?
等到阳光正好从沙发那儿移到墙上、本站起来离开秀君家的时候,两人已经说好第二天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去Hilda Lake,由本负责连络。
第二天一早秀君刚把睡袋和旅行袋收拾好,就看到本站在窗外,身上只背着一个小书包,看到秀君大包小包就咧开嘴大笑。秀君一直觉得本一咧嘴笑就傻傻的。秀君问其他人呢?本说他们直接到。秀君笑笑。其实昨天在他们商量出去玩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是一次只有她和本的一个约会。秀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要和他去那个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Hilda Lake。
大约五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一处风景优美的小镇,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着,眼前忽然就出现一片蓝色的湖泊,蓝得静,蓝得冷,远处衬着触手可及的山,近处绿树环绕,间或有几棵树的叶子有几玫正在变红。还只是九月。
秀君忽然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觉得整个世界都融化在那一片蓝中。
不知不觉本把车子停在一栋白色house前边。一条大狗咆哮着扑过来,刚迈下一条腿的秀君又缩回车里,紧张得正要关门,却见那狗在本眼前直立起来,和本亲热地拥抱。本和这站起来和本差不多高的狗一起绕过车头来到秀君这边拉开车门,说:Hey buddy, this is Schiu! 然后又对秀君说:这是Alex!秀君不得不下车,可是看着那高大的Alex似乎也要上来和她拥抱,她带着些惊恐往本身后躲,本笑着把Alex拍倒在地,拉着秀君的手放到Alex的头上抚摸一下。然后Alex就兴奋地往房子那儿跑,到了半路又拼命往本这儿跑。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出来,看到本和秀君大声笑着打招呼,先和本拥抱,然后和秀君拥抱,自我介绍说她是Stella,本的妈妈。还没反应过来,Stella就说:你是秀吧?秀君呆了,心想她怎么知道的?Stella一路拉着秀君的手走进房间,把她让到客厅的沙发上。秀君一直僵僵地面带微笑,Stella说的话几乎什么都没听见,直到后来听到“今天是本的生日……”
秀君愕然,本从来没有说过他的生日啊!忙回头找本,可是本远远落在后边给Alex缠着呢。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快对Stella说“Hey, it's a big surprise! He never told me that... so I have brought nothing...”Stella笑着说:“Don't worry, sweetie...” 这时客厅的脚落突然窜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长得简直就是小一号的本。原来是本的侄子Bob。小男孩拖腔拉调地说:Hi, Schiu!随后转过脸去问Stella:Grandma,Can I watch video now? I promise I will rewind...”Stella慈爱地看着孩子说:好吧。Bob一声欢呼跳起来,打开电视机,然后跑过来坐在秀君身边。Stella对秀君解释说:其实都是本以前的录像,这小鬼特别喜欢本,本是他的偶像呢!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群孩子,其中一个就是Bob——秀君转眼明白其实是小时候的本,大约七八岁的样子,金黄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baby fat。Bob指着屏幕断断续续向秀君解释,显然他很熟悉录像里的内容。原来那天是当地庆祝丰收的节日,按照习俗,大人把红彤彤的苹果放在一个大盆子里,然后灌满水。孩子们就依次站在盆子边,用嘴把苹果叼出来。轮到本的时候盆里的苹果显然已经不多,因此都在盆底,本把整个脸都埋进水里仍然无法咬到苹果。他憋一口气再试,还是不行,头发全湿了,水沿着脖子流到身上,T恤衫马上湿嗒嗒的。本抹了一把通红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又进去了。如此反复若干次,其他人都在旁边笑他,可他不急不恼,一遍一遍试,终于最后一次看上去像是发狠,头在水里停留的时间最长,终于咬到一个苹果,大家纷纷笑着鼓掌,本的妈妈递给他毛巾,他胡乱擦了擦头发,整个胸前的衣服全部是湿的了。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看着小时候的本湿着衣服,湿着头发,脸红红的,笑着和其他孩子一起疯闹,秀君忽然很心疼。这时Bob开始哈哈大笑,指着门口说:Ben! Ben! Ben!一回头,看见本斜倚在门边,听见Bob笑,过来用手敲他脑门。
此时看见本,秀君的心里忽然很异样。
晚上吃过晚饭,本带秀君到屋后的山上去散步。两人在树丛中找一块石头坐下,俯瞰月光中的Hilda Lake。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月亮的影子在湖中忽隐忽现。一阵风吹来颇带凉意。本抱住秀君的肩,轻轻吻住秀君的唇。一开始吻得有些犹犹豫豫,见秀君没有抗拒,便有些进攻的意思,于是秀君轻轻挣脱开来。想恼,可是忽然想起那个衣服湿湿的孩子,于是低下头,说:我不知道是你的生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本抚着秀君的手臂,说:你能来就是我最大的生日礼物。
秀君什么都没说,心里忽然很烦乱。这时听到本低声说:秀,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一方面你是中国女孩,我在中国住了十年,对中国人有些了解。另一方面你又在美国住了这么久,应该也接受了西方的一些习惯。
What's your point?秀君不解。
本犹豫半晌,说:这样解释吧,如果和美国女孩约会,我会直接问她晚饭后是不是可以有sex,我会做好准备——当然,我不是很随便的人,还很有些挑剔。可是如果是中国女孩,我觉得应该像中国男人那样,耐心地等。
秀君听着忽然笑出声,本也笑了。秀君想了想说:我是中国人。
本马上说:那好,我等。
秀君深深吸了一口气,定睛望着黑暗中看上去深不可测的湖面,觉得酒意有些上来,看浮云有些模糊。脑中有些空。
于是两人开始下山,本一直拉着秀君的手,沿着小路,和斑斑驳驳的树影一起,回到屋里。Alex差点儿跳起来,可是忽然安静的又躺下了。
本把秀君送到二楼的卧室,在门口忽然问:Are you ready?
秀君不解地看着他。本调皮地笑着,说:中国女孩,我已经从山上等到山下了,可以了吗?说着进去一只手把房门轻轻带上,另外一只手就搂住了秀君。秀君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本的眼睛,于是本的唇就温柔地落在她的额头。
后来这段“本式求爱”就成了秀君和本之间的经典。
那夜,秀君融化在本的爱抚中,只是在融化之前,她轻轻唤了一声“杨宇”,本没有听见。
(始写于2007年9月28日,于2008年10月5日续写完成)